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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明“滇裱”老字号宝翰轩传奇
2016-07-08 11:04来源:昆明文产网

宝翰轩用来装裱的工具。在这些工具下,一张张字画焕发新生


宝翰轩声名远播,不少人都会慕名而来装裱字画 

   都市时报记者 付静萍

  当夕阳收尽最后一丝光芒,夜幕来临,张惠玲的工作才刚刚开始。

  抻纸、上墙,等待纸张由湿到干的过程中变得平整。再设计、选料、镶嵌,再次风干,日复一日。一张薄薄的纸,就在日复一日之间成为一幅精美的卷轴挂壁字画,中间要经历63道工序。

  这是字画装裱师的生活,平静的日子背后暗流涌动。经过他们的手装裱的字画,可能普通,可能价值连城。但无论如何,装裱的过程中不容有失。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刻,面对字画,他们与内心的压力和平静共处一室。

  精心手艺,三代传承

  薄薄的纸装裱之后,成为精美的卷轴挂壁字画,期间要经过63道工序。张家的三代人共同传承着这门手艺。

  

  昆明文庙背后的华山南路一条街,保留着一排百年历史的老房子。在这些老房子中间,有一栋三层的老楼,是滇裱老字号“宝翰轩”的所在地。

  虚掩着的门外,汽车一闪而过,传来路面湿漉漉的水声。片刻前,窗外雨水还发疯似地冲刷着一条街,鞭打着空荡荡的空气和深蓝的天空,无休无止。现在,暴雨居然停了。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光柱停留在裱板的一角,明晃晃地照耀着,红里透亮。

  一场暴雨刚刚过去。隔着木门,孙源抬眸望出去,“这种天气,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。”

  孙源是滇裱的第三代传人之一,在他背后,经过手工装裱的字画一幅挨着一幅挂在墙上。墙是经过特别制作的,普通的墙面透气性差,会导致字画生霉。这些字画,需要随着时间的流逝,自然风干。

  案板,是装裱操作的主要工作台。在滇裱创始人张宝善所著的《中国书画装裱修复技法》一书中提到,用清代出现的披麻挂灰法,罩以福建水磨漆,由此制作而成的朱红色裱板,越经擦洗越平滑,且耐酸碱,耐水泡水烫。

  在朱红色的裱板前,张惠玲正在为一幅用棉绸镶嵌的字画“找齐”。所谓“找齐”,就是将已用绫、绸、锦等料子镶嵌好的字画裁去边角,令画幅整齐方正。这在装裱的63道工序中,并不是最困难的一道工序。

  新字画的装裱,最难的是托画心。画心,就是书画家最初作画的纸或绢;托画心,是把刷过浆水的画纸从裱板上托起来,上墙贴平。

  “每次把潮湿的画心从裱板上拎起来,我们都要小小心心、紧紧张张。”直到把画纸贴平在墙上,张惠玲才长舒一口气。在这片刻之间,操作不当,纸张崩裂,一幅作品便不再完整,这个步骤不容有失。

  张志宏是张惠玲的姐姐。在两人的记忆里,从小父亲张宝善就叮嘱他们,扫地要压着扫帚轻轻地扫,灰尘才不会扬起来,沾染字画。“毛手毛脚的,做不了这一行。”张志宏说,幸运的是,张氏一家都是平和之人。

  张家的三代人共同传承着这门手艺。孙源正在进行的是最后一道工序——磨画。他是张惠玲的儿子,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学习技艺。这道工序仍然考验耐心。孙源将装裱后的字画翻过来,背面朝上,平铺在裱板上,然后双手握紧石头,由上至下打磨,反反复复几十次,直到画幅变得更软、更平整。

  类似的下午,按照约定的时间,书画的主人来到“宝翰轩”取走装裱好的字画。门半开着,一位年轻人走进来,墙上挂的是他半个月前送来装裱的一幅水墨画。

  年轻人站着,望向墙上的画,嘴角忍不住翘起,“漂亮!”他一边赞叹,一边满意地点点头。张志宏将字画卷起来,装进盒子,稳稳当当递交到年轻人手中,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。

  少有人深究,一张张薄薄的纸,成为一幅精美的卷轴挂壁字画,中间经历了多少道繁琐的工序。只有张志宏心里知道,别人把字画交到他们的手里,这就是一份责任。 

  一生只做一件事

  作为滇裱的创始人,张宝善一生装裱过的书画不下30万件。在他手下,形成了独具一格的“滇裱”流派。

  

  与半个多世纪前相比,如今的“宝翰轩”只是在原址上拓宽了门面。

  门口的木匾上刻着一副对联“新柳迎风舞,山茶冒雨开”,这是徐悲鸿亲笔题词,赠予张宝善的。在当年名店云集的装裱行业里,张宝善后来居上,徐悲鸿称他为“新柳”、“山茶”。

  1997年,张宝善逝世。作为滇裱的创始人,他一生装裱过的书画不下30万件。在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中,他头戴毡帽,清瘦平实,目光炯炯,正在全神贯注地装裱字画。

  18岁那年,张宝善来到华山南路,拜昆明第一装裱师刘文蕃为师。见师傅制作天杆上穿用的扣子,他一看便会,师傅于是收他为徒,订立4年学徒契约。

  “到第三个年头,师傅看我大部分工作已能独立承担,往来账目登记得清清楚楚,索性放宽心,经常出去喝茶、听戏、打牌。”张宝善在《我与宝翰轩》一文中回顾了自己的一生,并提及“宝翰轩”的来历。

  “宝翰轩”这个名字,是当时云南省主席龙云的秘书长陈启周取的。陈启周与张宝善因装裱而相识,建议他若另立门户,店名中应有“翰”字,因为书画是翰墨类大雅之品,仔细推敲,“宝翰轩”最为优雅、贴切。

  那时,张宝善还在学艺,并未立即启用这个名号。但此后的日子里,“宝翰轩”这个名字伴随了他几十年。四年学徒期满,张宝善租了一间铺面,单独开设裱画店。1939年,华山南路退街扩建。画家李鸣鹤与他商量,若他拿出5000元的建盖费,待扩建后就交割一个铺面以及二三楼的产权给他。张宝善多方借贷,盘下立足之地,才开设了宝翰轩。

  中国书画装裱最早的记录大约在晋朝,距今已经有1700年的历史了。几十年的装裱生涯里,张宝善发现,出于气候和原料差异,不论“京裱”、“苏裱”、“川裱”以及日本的裱法,均应“干净、平整、协调、柔软、结实”。

  他于是在用纸、用料、配色、比例和工艺流程、操作技巧上广泛研究各派的裱法,博采众长,在当时“含英阁”、“赏古斋”、“静雅轩”、“文古堂”等众多裱画店中,后来居上,形成了独具一格的“滇裱”流派。

  徐悲鸿赠予张宝善的对联,就有暗含赞赏的意思。1942年,徐悲鸿受邀来到昆明,办抗日画展义卖。他将华山南路、华山西路两条街考察一圈,最后走进宝翰轩,开口说,“我就是徐悲鸿,要找你裱几张画。”从此,两人交情日益深厚。如今,宝翰轩门口的对联是拓印的版本,张氏一家已把对联的真迹珍藏起来。


  “对父亲来说,这副对联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。”张志宏回忆,徐悲鸿曾陆续赠予父亲三幅字画。上世纪60年代初期,得知要成立徐悲鸿美术馆,父亲便毫不犹豫地捐献了徐悲鸿的马、竹,唯独留下“新柳迎风舞,山茶冒雨开”一联作为纪念。

  “把心放在嗓子眼”

  有天夜里,小狗突然狂吠不止。张志宏惊醒,见窗户对面三米开外的房子上,一个人影“哗”地晃了过去。

  

  每天下午六点,街道安静下来,华山南路所有店铺相继关门。别人下班回家,张氏一家的工作才刚刚开始。张家的兄弟姊妹都有工作,他们白天上班,晚上和周末装裱字画,用业余时间传承这门手艺。

  不久前,全家人刚刚完成了一批国家古籍的修复。“破洞、生霉、虫蛀,破损很严重。”孙源说,那批古籍是一点一点修补起来的。一个装裱师,需要熟练掌握两门不同的技艺:新字画的装裱,古旧字画的修复。

  揭裱,是困扰古书画修复重裱的千年难题。简单地说,就是用温水温润字画,然后用镊子将原先装裱的背纸一点一点去除。最大的困难,在于裱背糨糊粘连画心、命纸等,很难完整揭裱。揭多、揭少了,都难于重新装裱。

  张惠玲修复耗时最长的一幅画,是一张明朝的祖宗像。送来时,由于年代久远加上保管不善,画受雨水侵蚀和虫蛀,破损严重。张惠玲整整修了一年,才让这幅古画重新延续生命。“我们要保证十年、二十年、一百年以后,这个书画还可以再次揭裱、装裱。”张宝善的孙女张琳娜认为,这是手工装裱的最大优势。

  手工装裱是个辛苦活。相连工序必须完成、不能随意中断,这常常让张家人无法正常作息。每天零点以后,才是张惠玲的休息时间,“为了守这份家业,家都不能回,搬来这里住。”张惠玲说,装裱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,每天,都得有四五个人在宝翰轩。

  贵重的字画,需要在单独的工作室装裱,并锁进保险柜保管。“摆在这里,我们压力很大。”说到这里,张志宏刻意压低了嗓音,别人送来装裱,说明他很看重这份字画,“我们接手来做,需要小心翼翼”。

  “晚上都不敢睡着。”张志宏记得,几年前,华山南路一带曾发生盗窃案。为防止类似事件,七年前,张家开始养狗看家。一只既警觉又凶猛的罗特犬和一只神经敏感的小狗,共同守卫着宝翰轩。

  有天夜里,小狗突然狂吠不止。张志宏惊醒,打开灯一看时间,凌晨两点。她觉得有哪儿不对,紧接着,见窗户对面三米开外的房子上,一个人影“哗”地晃了过去。

  那之后的很多天,张志宏无法都入眠。“要是出一次事,几辈人积累的信誉,就全都扫地了。”到半夜,她仍然留意着,担心有什么事情发生。到了白天,她便立即通知客户,将装裱好的字画取走。

  “我母亲为了一个画展,非要亲自裱,一累就得了脑溢血,瘫痪二十多年。”张志宏叹一口气,为了传承这门手艺,父亲因癌症辞世,大哥继承父业,却在一年后患上胃癌,不幸病逝。

  守业人的“十诫”

  “坚守、坚持、坚强、坚信、坚定。十个字,缺一个都不行。没有这些东西,守不了。”

  

  张氏一家还保留着老昆明人吃下午茶的习惯。装裱字画程序复杂,修复古字画更要求精力高度集中,张家最主要的放松方式,便是在下午茶的时间里,吃着零食小吃,一家人坐下聊聊天。

  有时,也有客人来访。伴随着“嘎吱”一声,镂空木门被缓缓推开,一位长须老翁走进来,手中怀抱一幅卷轴山水画,“老妹子,帮我看看,这幅是手裱的么,还是机器裱呢?”老者声音洪亮。

  张惠玲瞥了一眼便知道,答案是后者。拉开卷轴,画心上不规则的褶皱和画幅边缘粘胶的痕迹显露出来。老者言语,“他们告诉我是手(工)裱的,我不相信。”

  时常有人突然来到宝翰轩,请他们帮忙鉴别字画的真假。面对这样的情况,张家人并不多言。依靠口口相传、耳濡目染的方式,他们将滇裱的技艺代代相传,张志宏的大嫂,继承装裱十多年,能够看出字画的风格流派,但是,他们通常婉拒要求鉴别的客人。

  张惠玲原来在档案局工作。前几年,她办理了提前退休,思量着家里人少,“退下来,可以多帮一下”。白天接待顾客,晚上夜深人静、无人打扰时,她才能静下心来,为一幅字画设计装裱样式,仔细考虑颜色、镶嵌材料、比例尺寸如何搭配。

  华山南路一条街的老房子,一楼大多已被改造成临街商铺,经营着彩票、副食、冲印、刻章之类的业务,仅有几家老字号被保留下来。

  一位荷兰华侨回国,专程寻找宝翰轩。76岁的他背着5米长、1.2米宽的巨型大画,专门买了一张荷兰到昆明的往返机票,来到昆明,拿着地图,转了公交车,来到华山南路67号。

  “噢,我终于找到你们、终于找到了,还好没有拆掉!”他是张大千的学生,14岁投在张大千门下,学习绘画。后来举家从厦门移民荷兰,现在几乎不会说国语了。

  他带来他的画作“巨人握手”。画纸上,一边是张大千,一边是毕加索,两人双手交握。张惠玲一家放下手头所有工作,用了7天的时间,完成装裱。

  这些年,很多人上门游说,建议他们使用机器装裱。机器装裱,快捷、便宜、选择多样、立等可取,越来越多的裱画店选择机器装裱。但张惠玲明白,每张纸张含有13%的水分,机器快速烘干,会把这些水分去除,令纸张变皱,有损字画。

  “机器装裱是一次性的,而手工却可以反复多次装裱。”作为滇裱的第三代传承人之一,张琳娜希望把这门手艺坚持下去,“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,感觉装裱就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。”

  2013年,宝翰轩被云南省人民政府认定为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”。“宝翰轩”的金字招牌悬于门上。半个多世纪过去,张宝善的后辈仍在老宅里守着这份祖业。张志宏总结了十个字——坚守、坚持、坚强、坚信、坚定。

  “十个字,缺一个都不行。没有这些东西,守不了。”她说。